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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创新型国家,必须实施知识产权战略
浏览次数:38 发表日期:2018-06-26

    作者简介:

    吴汉东,教授、博士生导师。我国著名知识产权专家,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原校长、文澜资深教授。现任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国家保护知识产权工作研究基地、国家知识产权战略研究基地、国家版权局国际版权研究基地主任。兼任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法学学部委员、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专家组成员、国家知识产权专家委员会成员、最高人民法院特约咨询专家、最高人民检察院特约咨询专家。主持完成10多项国家级、省部级课题。专著和论文先后20多次获得教育部、司法部的奖项。在知识产权政策咨询方面,承担《国家知识产权战略纲要》《国家知识产权“十二五”规划》等专题研究。2006年曾在中央政治局第31次集体学习会上讲解“我国知识产权保护的法律和制度建议”。2009年、2011年,两次被评为“年度十大全国知识产权保护最具影响力人物”。2009年、2011年,两度被英国《知识产权管理》(MIP)杂志评为“全球知识产权界最具影响力五十人”。

   在过去几十年间,知识产权一直是国内外关注的热点话题。从国际层面看,知识产权是国际经贸领域东西方国家进行实力比拼的竞争焦点。在WTO框架之下,知识产权控制了大约价值1万亿美元的有形的货物贸易和无形的服务贸易。可以说,知识产权已成为当今国际经贸领域各国竞争的主战场。

    美国总统特朗普上台后,美国的一些政策发生了变化,各国都非常关注。特朗普的意图是维护美国在全球的核心利益。他上任第一天,就废止了奥巴马总统任内完成的TPP协定,即“跨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定”。美国核心利益的重要构成就是美国的知识产权。

    因此,这里要说明一个问题,就是无论世界政治局势发生什么样的变化,知识产权的国际法律秩序不会改变,保护知识产权的国际经贸体制不会动摇。没有TPP,还有一个“10+6”,也就是“东盟十国”加上中国、日本、韩国、印度、澳大利亚、新西兰的亚太自贸区RCEP,即“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这其中也有知识产权规定。所以,分析整个国际形势时,不要忘记知识产权,它始终是作为国际经贸领域的一种法律制度和法律秩序。知识产权是国际经贸领域竞争的焦点。

    从国内来看,知识产权是事关21世纪中国未来走向的发展战略。本世纪第二个十年,中国要从一个世界大国走向世界强国。强国之路怎么走?十八大以来,从创新驱动发展、经济发展新常态、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到去年提出的新发展理念,贯彻的就是创新发展思想。关于中国发展有两个基本判断,一是知识经济的时代特征是创新发展,二是创新发展的核心制度是知识产权。

    保护知识产权是一个现代国家的基本法律制度。一个不保护创新的国家,是一个没有未来的国家。

    ★知识产权制度的发展态势与中国战略

    在法律体系当中,知识产权是一个年轻的法律制度,是近代商品经济和科学技术发展的产物,从它的产生、发展、变革到今天不到400年。在近现代国家的发展过程中,知识产权制度对一个国家科技创新、文化繁荣、经济与社会发展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关于知识产权的功能和作用,我讲三个观点:

    一是综合国力体现。

    知识产权优势就是国家实力优势。在整个世界竞争的格局下,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较量、博弈,是一种综合国力的比拼。其中经济、科技、文化这三个方面的实力非常重要,可以把它分为硬实力和软实力,都和知识产权有关。

    硬实力,指的是一个国家拥有的军事力量、科技力量、经济力量以及可由其支配的基本资源。科技创新实力就是一个硬实力。如何评价一个国家硬实力的高低?专利是一把最重要的尺子,它可以评价一个国家、一个城市、一个产业、一个企业的科技创新实力。

    中国在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WTO)以来,特别是在2008年实施国家知识产权战略以来,科技创新力有了明显提高。其重要标志之一就是发明专利的申请量、授权量在不断攀升。2011年,中国的发明专利申请量首次超越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发明专利申请大国。2015年,根据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统计,中国的发明专利申请量占全球的35%,相当于排名第二、第三的美国和日本的总和。可以说中国是一个专利大国。但是,中国不是一个专利强国,也不是一个科技创新强国,因为中国在质量、水平、实施效率方面与专利强国还有较大差距。中国发明专利体量很大、规模不小,但是质量和效益与发达国家还有距离。所以说硬实力还不够硬。

    软实力很重要,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国民精神的凝聚力,社会制度的生命力,民族文化的影响力。民族文化说到底就是版权问题。版权贸易、版权产业表现了一个国家的文化发展水平,属于软实力。在前年全球文化贸易(即版权贸易)中,美国、英国、法国、德国和日本五国控制着全球文化贸易总量的65%。美国贸易顺差高达810亿美元。有人说美国是通过小小的“三大片”来控制全球市场。第一片是代表美国饮食文化,麦当劳的土豆片。第二片是代表美国影视文化,好莱坞的电影片。第三片是代表美国信息文明,硅谷的硅晶片。这三大片的品牌、专利和商标,都是知识产权。美国版权贸易在国际文化市场所占的比例高达42%。中国作为一个有5000年文明的大国,在文化贸易方面存在逆差。所以中央提出文化大发展、大繁荣,增强文化软实力,实施文化走出去战略,说到底归结为版权创新和版权产业的发展。由此分析,我们得出一个结论:中国的软实力还比较软。

    做一个世界强国,两个方面的实力都必须强。知识产权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评价标准。

    二是发展战略选择。

    知识产权战略就是强国实现战略。知识产权是一个年轻的制度,无论是过去的发达国家,还是现在的创新型国家,这些国家在发展过程中,都有一个相同的制度选择、类似的发展路径,就是把知识产权作为本国创新发展、转型发展的重要谋略。

    近代英国是欧洲工业革命的策源地,也是近代知识产权制度的发祥地。为什么工业革命发生在英国而没有发生在中国?制度创新非常重要,对科技创新、文化创新起着一种基础和保证的作用。英国在1623年颁布了“垄断法规”,这就是近代史上最早的专利法。这个法律颁布100年的时候,历史学家做了一个统计,正是由于英国专利法的颁布,推动了近代英国工业体系的形成,包括采矿、冶炼、运输、手工业制造和纺织,这100年所创造的物质财富是英国建国后十几个世纪的总和。

    经过两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迅速崛起,成为当时独一无二的超级大国。从1977年到2001年这四分之一世纪期间,美国创造了西方国家经济发展的奇迹,平均增幅达到3.2%,上世纪90年代增幅高达3.5%。美国崛起当然有政治、科技、经济、地缘、文化诸多方面的因素,但知识产权始终是历届美国总统屡试不爽的一种战略工具。美国通过科技创新来推动产业创新,其政策和法律工具就是知识产权。在美国,有一个知识产权密集型产业,这是2012年提出的,2013年欧盟也采用了这一说法。2015年我国国务院出台关于知识产权强国建设的文件,也强调发展知识产权密集型产业。

    我们看到,这些国家能够成为发达国家、创新型国家,知识产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政策工具。

    三是国际竞争焦点。

    知识产权竞争就是世界未来竞争。知识产权从智力创造领域进入国际经贸领域,不到150年,它是以1883年保护工业产权的《巴黎公约》、1886年保护文学艺术作品的《伯尔尼公约》为标志。在国际贸易中,不能抄近路,不能傍名牌,否则要承担侵权责任,要保护和尊重知识产权。这使得一个国家所授予的知识产权在国外也能得到保护。这样,它就把自己的技术和文化优势,变成为法律上的知识产权优势,从而形成国际贸易中的竞争优势,而且总是发展在先的国家,用知识产权打压、遏制、限制发展在后的国家。

    我们要看到,从20世纪末到本世纪初,已经进入创新国家行列的美国、欧盟、日本、韩国,与中国屡屡发生知识产权纠纷。这并非坏事,这说明中国正在发展,正在崛起,中国要妥善处理好知识产权问题。    

    ★中国知识产权发展之路

    十八大以来,中央提出“四个全面”战略目标。已经实施有三大战略,即科教兴国战略、人才强国战略、知识产权战略。2015年12月,国务院发布《关于新形势下加快知识产权强国建设的若干意见》。这是基于中国国情做出的一个科学谋划。

    中国再也不能走环境污染、耗费资源的传统发展道路。从中国国情来讲,人均耕地和人均淡水资源占有量分别是世界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和四分之一,缺地少水;能源方面,人均石油和天然气的占有量分别是世界平均水平的18%到13%,缺油少气;主要的矿产资源煤、铁等,人均占有量只有世界平均水平的30%到40%。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不能靠耗费资源、污染环境来追求GDP。

    中国不可能走也走不了技术依赖型的发展道路。冷战时期,西方国家搞了一个“巴黎同盟”,专门针对社会主义国家(包括中国在内)实行武器和战略物资禁运。冷战结束以后,西方国家又搞了一个“瓦森纳协定”,专门针对所谓的“敏感国家”(中国也在列),高技术不向我们转让。

    高技术通过市场换不来,金钱买不来。高技术,包括关键性技术和核心技术,只能通过自主创新才能获得。中国只能走创新发展的道路,这是整个国情所决定,也是国际环境所决定。

    中国要在2020年成为创新型国家,要致力于提高科技竞争力、文化软实力、品牌影响力,这三大方面的实力都涉及知识产权。

    一是专利战略与国家科技竞争力。产业创新是建设创新型国家的重要任务。产业创新涉及产业结构调整、高新技术产业发展和创新产业集群形成。专利制度与技术创新、产业创新有着密切联系,无论是传统产业改造,还是新兴产业形成,都可以通过专利的获取达到目的。

    《中国制造2025》指出,中国制造是未来中国经济发展的立国之本、强国之器、富国之策。2011年,中国制造以19.8%的份额超越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工业制造大国。几年过去了,现在中国制造在全球的份额达到25%。但是,中国制造大而不强,全而不优。在国际制造业的生产面上,有十多个产业中国居于先进水平,如轨道交通、石油化工、机械工程、航天、核能、船舶、移动通信等10多个行业,而绝大部分产业处于中低端。

    因此,《中国制造2025》提出,要实现从“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转变。我们看到,当今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与我们国家的经济发展新方式产生一种历史性交融。新一轮世界科技革命的特征是智能化、网络化、数据化、绿色化,还有科技生产一体化、科技中心多元化。未来二三十年间,全球将会形成北美、东亚和西欧三大科技中心,来主导全球创新格局。

    在这种情况下,知识产权特别是专利的获取显得非常重要。中国企业的发展是不平衡的。国际企业的生命周期平均是6到8年,中国企业的生命平均周期是4到6年。我们看到,超过10年生命周期的企业,总量不到30%。去年有个统计数据,全球200年以上的企业,拥有量最多的是日本,有3100多家。这些企业为什么能够成为国际企业界的常青树呢?这些企业拥有关键技术、核心技术,拥有国际知名品牌。中国企业应该向一流和超级企业看齐。这个评价标准就是专利特别是核心技术、关键技术专利的拥有量。

    总的说来,中国专利战略在未来的实施重点是:第一,要加大研发投入。去年中国研发投入占GDP的总量已经超过2.1%,创新国家研发投入应占到2%以上,中国去年达到这样的水准。第二,是科技成果转化。专利的获取必须要产业化、商品化,要把这个专利技术转化为有益的生产力。第三,就是科技创新对GDP的贡献,中国现在是54%,接近55%,发展中国家的平均水平是34%,创新国家科技创新对GDP的贡献率高达70%,我们还需要进一步努力。

    二是版权战略与国家文化软实力。当今世界的竞争有个趋势,就是从过去硬实力竞争拓展到软实力竞争,软硬实力竞争都重要。当前,软实力问题必须引起我们高度关注。软实力首先是国民精神的凝聚力。一个国家的国民在重大灾害面前,在外敌入侵面前,众志成城,筑成一个不倒的精神长城,这是软实力的重要表现。其次是社会制度的生命力。好制度可以保证国家长治久安,基业永固,这也是软实力。第三是民族文化的影响力。这是软实力的重要表现。提高文化活动的创新力,增加文化产品的传播力,提高文化产业的竞争力,这都涉及版权问题。当前,我国在这方面存在的问题主要有以下几点。第一,就是文化创新问题。文化创新非常重要,有了创新,才有优秀的成果,才有版权的精品,才能够在国际文化市场产生影响力和竞争力。我们通常说到美国好莱坞的大片、日本的动漫、韩国的网游、法国的时尚用品。中国的文化产品精品是什么?这方面显然做得不够。有一个统计数据,在当今的国际贸易上、文化贸易上,每100本图书,有80本是从发达国家流向发展中国家,76%的影视作品是从发达国家流向发展中国家。所以发达国家是文化输出国,发展中国家是文化接收国。长此以往,会遏制发展中国家文化创新,影响文化产品本土化。文化产品不仅涉及GDP增长,还关乎一个国家的文化主权和文化安全。如果传统文化不是在本土立足,何以走出国门,产生世界影响?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电影、电视、动漫、图书,都遭受到外来版权作品的挤压。第二,文化市场秩序混乱,主要是存在盗版、侵权问题。最近几年,这个问题有明显改变,中国的正版化水平有明显提高,这是一种进步。但是总的来说,版权作品创造、版权产业发展,必须大力加以推进。其一,要提高文化产品在国际市场占有率。中国文化要走出国门是通过市场的版权贸易来进行。其二,要考虑版权产业的增长率。国家战略实施以后版权产业长足发展,但是提升的空间仍然很大。去年中国版权产业对GDP的贡献率是7.2%,可以说是支柱性产业,但依然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三是商标战略与国家品牌影响力。中国商标注册申请量、有效注册商标量、累计注册商标量这三项指标连续15年世界第一,中国毫无疑问是一个商标大国。但总的来说,中国商标多,但不是一个品牌强国。品牌集中反映一个企业、一个产业、一个城市乃至一个国家的影响力。在一个知名品牌的背后,是一个有生命力的企业,是一个有净值率的产业,是一个有经济活力的城市,是一个有世界影响的国家。品牌不仅仅是彰显企业的信誉和地位,而且表现了所在国家的整体形象。中国要注重培育自己的民族品牌。

    一般来说,法律上讲的驰名商标和国际知名品牌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国际知名品牌是在资产评估,在企业运营中形成的概念。通常认为,一个国际知名品牌的价值要达到10亿美元以上,使用这个商标的商品的海外销售额要占销售总量的20%,利润值要达到30%以上,另外还要考虑商品在市场上的影响力和控制力。国际上评选“知名品牌100强”是根据这几个标准:第一,商标的价值,或者叫作附加值;第二,使用商标的商品占相关市场份额;第三,消费者对这个商标的忠诚度和信任度。根据这几个指标评选出全球品牌100强。在最近两年的排行榜上,美国共有40件商标名列其中,日本11件,德国9件,法国7件,中国没有一件商标入选100强。营销学家说商标是商品的脸,中国商标的“脸”很多,但“颜值”不高。所以品牌培育非常重要。中国制造必须在国际市场上重塑形象,应该在商标战略实施过程中加以推进,首先要增加商标的附加值,其次要扩大国际知名品牌的增长率,第三要提升知名商品在国际市场的占有率。

    ★建设知识产权强国的若干建议

    知识产权问题,不能单纯地放在本行业、本领域来孤立地看待,它是一个国家创新发展的政策工具,是国际贸易的一种法律秩序。从创新发展战略目标出发,我们要调整经济发展方式,提高经济发展质量,知识产权的作用就显得特别重要。应该把知识产权战略实施和产业创新发展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对一个国家、对一个城市而言,产业兴则国家兴、城市兴;企业强则国家强、城市强。知识产权发挥的作用应该体现到经济、社会发展的战略目标上。

    政府要在环境营造方面多下功夫。首先是政策环境。要按照国家法律,保护知识产权,创新管理体制和机制,形成创新发展的良好氛围。政府在制订规划和政策时,给知识产权创造更多的机遇。第二是市场环境,打击假冒,打击盗版,维护知识产权,维护公平竞争的秩序,非常重要。第三是文化环境,整个社会要形成一个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尊重知识产权的良好氛围。 

    (本文根据作者在泉州市和华侨大学联合举办的高端学术文化讲坛“华大讲堂”第64讲的发言整理)